@傅正:
我开个贴聊聊这个吧。
起初我也觉得委内瑞拉领导人和知识界太没远见,
后来才发现,其实我们能想到的,委内瑞拉人都想到了,我们没想到的,他们也想到了。
早在1930年代,也就是成为石油出口大国没几年,委内瑞拉知识界就担忧该国沦为能源“寄生虫”,并系统提出了“石油播种”的构想,即利用能源收入搞工业积累。
🔻最值得一提的是,1975年8月29日,时任总统卡洛斯·安德烈斯·佩雷斯宣布石油国有化。
佩雷斯也算是猛人了,一年前与苏联建交,吸收改造了某些苏联的成功经验。
他力主利用石油财政,发展基建、推动产业多样化。
面对委内瑞拉的石油国有化,刚从越战泥潭里抽身的美国人竟然忍了。
美国方面评估,委内瑞拉的石油国有化政策相对温和,适当让步可以避免其倒向苏联。
结果你猜怎么着?
此前委内瑞拉因第四次中东战争石油危机赚得盆满钵满。
结果等工业建设方案铺开,正等着用钱呢!
石油价格下跌,许多方案要推行下去,就只能大规模借贷。
🔺导致其1975—1980年外债飙升四倍多。
好吧,下一个五年规划就砍项目吧!
然后,两伊战争……
石油价格又飙升,委内瑞拉又支楞起来了。
其1981—1985国家规划,甚至提出了更加雄心勃勃的基础建设和产业多样化方案。
等方案铺开,石油价格又跌了。
为了维持项目,只能继续借外债。
……
我曾说过,
🔻拉丁美洲是“南方国家”或“全球南方”的原型,是左翼发展中国家的策源地。
但它也是新自由主义的试验场。
1980年代新自由主义兴起,鼓吹“南方陷阱”,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拉美国家生产效率低、负债率高的问题,委内瑞拉就是典型。
等到1980年代末,当初的“国有化英雄”佩雷斯再度出任总统,
不得不反过来推动私有化改革,
否则高负债率的解决不了。
……
我坦诚,不了解拉丁美洲,看不懂那里。
我们觉得能行的事情,人家也试过,就是不行。
问题出在哪里,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他们不是傻子,我们懂的道理,他们都懂。
90年代委内瑞拉为解决债务危机,不得不进行新自由主义改革,结果贫富分化陡增。查韦斯靠贫民的支持上台,不得不稳住这个基本盘,很难再让群众勒紧裤腰带了。除去左翼理念外,现实条件的限制也是他大撒福利的原因。
这就是我之前说过马前卒妄谈工业化的问题。工业化老费钱了。只看到贼吃肉,没看到贼挨打
工业化,尤其是第一个工业化的国家,这不是需要什么毅力和勇气,这是需要变态才能搞的下去,你要知道带英之前可没有国家搞过工业化啊。
工业化是少见的:生产率爆炸性上升,但是大多数人生活水平反而下降,从任何直觉、道德、政治合法性角度看,这都像是不可执行的政策。
而且工业化还摧毁了旧的社会的安全阀,村社、行会、教会能缓冲风险,工业化把人从土地和共同体中连根拔起,退路都失去了,从熟人社会倒退到陌生人社会,要求作为猴子进化出来的人类接受高强度的工作,高度纪律化管理,接受危险环境,接受机器节奏,违反了几千年来的直觉: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有季节性,有弹性,整个工业化的工作模式完全是反人类的。
而且当年的英国人还不知道未来能不能成功,用国家机器强行压着社会,熬过一段不人道的过渡期,从纯逻辑上讲:如果一个社会需要多数人生活水平下降,来换取未来抽象的整体进步,它几乎注定失败。
从这个角度来说,当年的带英,真的牛X,你不得不承认,这么残酷熬出来了。
所以马前卒一张嘴就工业化,也真的牛X。

